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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除夕这天,戒赌中心冷冷清清。
“林主任,301室学员报道。”
抬起头,一双熟悉的眼眸猝不及防闯进视线。
我飞快扫过电脑档案:
“澄市戒赌疗养中心301室:陶金生。”
入院的,是和我离婚五年的前夫。
陶金生显然没有准备,一时有些手足无措。
我按照入院要求给他体检。
量血压时,他下意识蜷缩左手,想要藏起被斩断的小拇指。
“没问题了,明天开始你的主治医生会持续跟进你的情况。”
起身时,他像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:
“这些年,你好吗?”
我认真盯着他的眼睛,尔后微微一笑:
“我很好,这些年我遇见了许多对陶金生和林慧敏。”
“我救赎了自己,希望你也是。”
陶金生听完,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讪讪着关门离开,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前半生浮浮沉沉的岁月,重又浮现在我心里。
一阵敲门声打破我的思绪。
“咦,”李医生打开门,又好奇地回头,“我听说,刚刚这位可是咱们澄市的传奇人物。”
我低头整理档案:
“到这来的,谁身上还没有点故事?”
“刚好,你先来坐下,我给你交代一下学员的相关情况,方便你后续跟进。”
我拉着李医生坐在我面前。
她翻完我递给她的入院档案,末了抬头:
“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?”
“补充有关学员的过去。”我深吸口气,“他是我的前夫。”
李医生惊讶地瞪大眼睛,眼神落在我手腕一向没有遮掩的旧伤上。
“所以,他就是伤害你的人吗?”
我笑着摇摇头:
“不,他曾是很好很好的人。”
冬天日头落得快,窗外的天说黑就黑了。
我望着最后一抹夕阳,慢慢道出我的前半生。
我出生在大山深处。
那是一个支教老师需要挨家挨户作动员,让父母愿意送家里女孩来学校读书的地方。
因为有学校老师和村委干部的庇护,我幸运的成为了村里为数不多能读到高中的女生。
十八岁那年,爸爸生了场大病,家里一下子失去了主要劳动力。
于是,开始陆续有人上门给我说媒,而我爸妈也在沉默中收下了一户人家的聘礼。
结婚,意味着我再也读不了书,要一辈子留在大山里。
我手腕上的割伤,就是那时跟家里绝食抗争时留下的。
后来父母绑了我,准备逼着我出嫁。
我在支教老师的帮助下,在结婚前夕偷跑出来,搭上了南下的火车。
“后来呢?”李医生眨眨眼,听得入了迷。
“后来?我一路乞讨来到澄市,因为劳累和病痛,晕倒在一个写着‘善堂’的匾额下。”
那是陶氏在澄市经营三代的中医馆,穷苦人家上门,一律免费医治。
我再次遇到了生命中的恩人,他们不仅救了我,还收留了我。
病好后,我留在善堂当学徒,也就是在那里,我遇见了陶金生。
“所以,你们是一见钟情吗?”李医生轻呼口气,眉眼舒展地笑了。
第二章
“一见钟情?怎么说呢?陶金生是我见过最善良,但同时也是最软弱的男人。”
我望着窗外一点点褪去的天光,思绪拉回到和他初次见面时。
那时我已开始对心理学感兴趣,所以一边在善堂学习中医,一边报考了成人自考的心理学专业。
那天我像往常一样,趁午休拿出书本学习。
“你好,你就是新来那个女孩吧?我叫陶金生,是这里的负责人,以后喊我金生就行。”
我抬起头,正午的太阳正打在他身上,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,眉眼温柔,笑意浅浅。
那一幕,恰如许多电视剧里男女主命运般相逢的时刻。
我手忙脚乱地站起来,书本哗啦掉了一地。
陶金生上前两步捡起书,扫了两眼递过来,目光落在我手腕没好透的划痕上。
“读书的费用你不用担心,安心住在这里,不要怕。”
他像是看出我寄人篱下的窘迫,从那天起,不仅承担了我读书所有的费用,还时不时介绍一些简单的兼职工作给我,说“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赚点零花钱。”报酬却给得比市场价高些。
“当然,所有钱都是从陶叔叔那拿的。”我补充道。
讲到这,我和李医生都莞尔一笑。
陶金生这种对庶务一窍不通的理想主义青年,一旦失去了庇护就变得非常危险。
“那时因为经常接触,我渐渐喜欢上他,但也只能埋藏在心底。”
“毕竟,我受了他们家太多恩惠,而我也知道自己跟他差距巨大,所以只有埋头寄情于学习中。”
“陶金生长得秀秀气气的,现在也看得出来,当年应该是很帅的。”李医生打趣道。
是呀,当初的陶金生就是在陶氏庇护下不谙世事的公子哥。
在家庭的熏陶下,天性善良,出手大方,看见有需要的人就忍不住伸出援手,当年被他资助过的人可远远不止我一个。
但后来,也正是因为这样善良但软弱的个性,被有心人轻易利用。
窗外已经黑透,一股冷风窜进来,让人不禁一阵哆嗦。
我起来走到窗前关上窗户,透过玻璃看着自己的倒影,仿佛又看到了当年悲剧的起端。
那一年,澄市突然冒出几个出手阔绰的富二代,对外号称帮家里考察投资项目。
听了陶金生宣扬他追寻偶像特蕾莎修女的理想后很受感染,一来二去,几个人很快就混熟了,于是决定联手在城外买块地皮开始修建新的善堂。
很快,陶金生投进去的钱就打了水漂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
为了弥补投资的损失,陶金生又在这些人的怂恿下,铤而走险加入赌局,想要一把翻本赚回亏掉的钱。
从此就越陷越深,直到追债的人堵到家门口,陶叔叔才知道,陶金生是被人做了局,把陶家的整个家业都输光了。
老爷子受不了刺激,心脏病发,就这样离开了。
善堂连带其他资产全被迫变卖,陶家在澄市传承百年的基业,就这样败在了陶金生手里。
“后来呢?他怎么样了?”李医生听得眉头紧蹙,双手也紧张地握成拳头。
第三章
“后来,他失踪了。”
“最后,我在河边找到了他。”
看到我出现,他一头就往河里栽。
我不顾一切冲进河里抱住他,他终究是没有死的勇气,被我拽回了岸边。
我抱着他,他在我怀里先是压抑的呜咽,直到放声嚎啕大哭起来。
“慧敏,我不想活了,可我又不敢死……”
我望着怀里痛不欲生的陶金生,心软得一塌糊涂。
就这样,我开始跟着他,他走到哪我跟到哪。
碰到他以前的狐朋狗友,想要拉着他再去赌钱,我就从兜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水果刀,恶狠狠地挥舞两下警告对方。
“那时,你就像个凶狠地护着狼崽子不让别人靠近的母狼。”
后来,陶金生不止一次眯着眼睛回想起那时的我。
现在想想,可能凶狠的我跟懦弱的陶金生刚好适配。
也是从那时开始,我和陶金生的心开始越靠越近。
于他而言,他的人生跌落谷底,不幸之至。
可于我而言,我却分外珍惜这样能靠近他的机会。
后来,我把他带回我小小的出租屋。
就这样,我们同居了。
那段时间陶金生陷入了重度抑郁。
他时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整夜不睡觉,还学会了抽烟。
有一天晚上我回家,发现他又把自己锁在了屋里。
我敲了半天门他也不开,后来我好不容易撬开房门,发现他一个人坐在窗台边发呆。
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指间夹着的烟燃到尽头,烫到手指也没有反应。
我不敢问,也不敢拉他,只好彻夜陪着他坐到天明。
有时候状态好一点,我会陪他去附近的公园转转。
路过卖棉花糖的小摊,我硬拉着他买了一支塞到他手里。
他捏着粉扑扑的一团愣了半天,指尖轻轻碰了碰。
忽然就笑了一下,很轻很轻,像风吹过湖面的涟漪。
就这样,我想尽一切办法守着他陪着他。
日子一天天熬过去,他的状态也慢慢恢复起来。
那段时间,我们也好过一阵。
我暂停了学业,开始每天打两份工,拼了命挣钱还债。
他则被叔叔喊去中医馆帮忙,学习采购和管理,为重振家业做准备。
那时,他一下班就往回赶,学着做饭打扫卫生,就盼着我早点回来。
有天我推门进屋,陶金生突然从兜里掏出一根我的红色头绳。
他神情莫名郑重,单膝下跪,把那根头绳轻轻套在我无名指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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